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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床头书

时间:2010-10-05 23:51来源:未知 作者:林海音 点击:

    我看书有个“不良习惯”,那就是把要看的书,临睡前拿到床头来享受。别人劝我要小心,会把眼睛看坏了。我不以为然,把自己轻松的扔在床上,或者冬日钻在被窝里,就着床头灯看下去,别提多舒服了,怎么会把眼睛看坏呢!就这样看了多半辈子,于今尤甚,床头书越堆越多了。 

    书从何来?苦干年来的每月进货、赠送和自购的杂志、书籍,何止上百种!看得完吗?当然看不完。床头的一片,是我从来书中检点出来的。杂志约有 30 种,我每期必读的不过其十。 

    传记文学、历史月刊是我常看的杂志。 

    传记文学刘绍唐先生被称为“野史馆”馆长,正如最近逝世的历史小说家高阳先生,自封为“野翰林”,都是虽非以正史出现写作,但却比正史更能吸引读者,而且它也是从正史引发而来,并非胡诌,比沉闷的正史更可读。历史月刊因是走历史之路,它就比较学术性,而且每期有一个配合时间的专辑,如“鸦片战争”、“七七事变”,近期是“追踪青年时期的张学良”,搜集材料丰富,图片完全。 

    海外的刊物中,明报月刊和良友书报这两种香港出版的常据我床头。明报这些年来在几任主编胡菊人、董桥,潘耀明之下,各有不同的风格,但都不失为知识分子的可读刊物,文章较注重两声的文化、经济、政治的比较、解析等。 

    良友书报是六十年前在上海创刊的,可以说是中国首创的图书型月刊,我从青年看到老年。它的内容虽以画为主,但也有不少文字,包罗万象,举凡国际大事、政治情势、社会现象、山川风景、时装影艺、书法美术,都有得可看。而且随着印刷的进步,彩色精细美极,可以说是少见的一本赏心悦目的书报。 

    《清代皇帝传略》,是我向香港三联书店订购的,我是该书店读书会会员,详细的书讯每月寄来,我看见合口味的,便写信订购。这书讯对我了解海外香港大陆的华文书讯的概况很有用。前一阵子每天看“大玉儿”连续剧(一向欣赏潘迎紫的演技),这本书适时而至,正好配合着看。本书匹十万言,由左步青主编,多位作家各写一朝,自入关前的努尔哈亦爱新宽罗写起,入关后传十代皇帝传略,写各朝代的风云变幻,有的天资英武,有的平庸碌碌,都分析清楚,读起来很顺,是大陆的史学家所汇编共著,良可读也。 

    《拾慧幽默集》是一本很别致的书,可以说是手工艺制品,是由西德的慕尼黑寄来,已经出版了第九辑,我每次都得到一本。译者是一位署中国译名“雪米尔·曼克斯”博士的,全书除了德文是打字,中文则由译者自己写成,字体虽然稍差,但见其认真细心。他是将所读到有趣、有意义的幽默短句译成中文,中文文字却极为顺口,中文底子很好。成书后,以中、德文对照影印装订成册,经由西德华侨协会分寄 2250 本给旅居世界各地的中国人,同时也寄数百本到 6 所大学的德文系,做为教材。我摘几句于下,给读者欣赏: 

    △观察一个人,不可只看他有什么,而是要看其所为。 

    △习惯往往可以成为桎梏。 

    △只有两个好人,一个死了,一个还没有出生。 

    △人都喜好不实的客套话。 

    △愚者自满,智者谦冲。 

    △在婚姻中宽容较斤斤计较更重要。 

    △只有很强的能力尚不够,能力的使用更重要。 

    △疑心病者常无病呻吟。 

    △花花公子是没有石油的有钱人。 

    △很多忧虑是无理由的恐怖。 

    △有价值的经验往往是惨痛的经验。 

    △经验是不会遗失而可以赠送的财富。 

    好了,全书百页,雪米尔博士给我们译了有二百多短句,我不过摘录了 12 句,再摘录下去就要没完没了啦!因为可诵读之句是那么丰富。 

    我接着要提的是和这恰恰相对的一书: 

    《扬州瘦马》是一部排印非常精美的书,林语堂先生生前的中国古文小品英译,是选他所喜欢的文章,他说:“重温了我所喜欢的文章,那些对我有无形影响的老朋友……”对于他的英译,他认为假如作者有知,他的译笔会使他们觉得:假使他们能够用英文思想、创作,他们也会这样表达意见。这是译者的自信,也是我们的相信。语堂先生生前就希望能编成汉英对照本,如今他的女儿林太乙女婿黎明仔细编排,完成语堂先生的未了心愿,是可喜也。《扬州瘦马》收集小品古文计十六篇,除了本篇以外,还有李易安《声声慢》,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,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,郑板桥《养鸟》,刘鹗《大明湖说书》等。 

    梁宗岱所译未竟的法国 16 世纪半的散文大作家的《蒙田试笔》,近年由他的学生黄建华补译并编排出版了。我知道这本书是由于沉樱女士生前常常提起,而且在她和梁宗岱两人去世前的通信中,也还不断谈到,是这对夫妇所重视喜爱的作品。去年和湖南长沙的彭先生通信,知道有此书,便写信说希望得到一本;因为我出版了梁宗岱译的莎氏十四行诗,得到良好的反响,为何不可再重印台湾版的《蒙田试笔》呢?何况是吾友沉樱一愿。记得她生前曾对台湾大量出版女作家砖头厚的浅俗小说,表示排斥,所以她编了三本《散文欣赏》,是当时真的得到读者欣赏的。果然,《蒙田试笔》13 万言摆在我的面前了,是在一九八七年湖南出版的散文丛书里。我摆到床头,看了前言后语,其他就要细嚼慢咽,不可能一口吞下了。我欣赏着蒙田在 1850 年致读者的话中说的几句话: 

    这是部坦白的书,读者,它开端便预告你,我在这里并没有拟定什么目的,除了叙述自己的家常琐事。我既没有想到对于你的贡献,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荣誉。我的力量够不上这样的企图。我只想把它留作我亲朋的慰藉:使他们失去了我之后,可以在这里找到我的性格和脾气的痕迹,因而更恳切更亲切的怀念我。……所以,读者,我自己就是这部书的题材。…… 

    我读书是不摒弃小朋友的,困为我写、也喜读小孩儿书。我便在床头上跟着桂文亚这只思想猫最近游了一趟英国。她写剑桥,我觉得很亲切,因为我旅行过两趟英国,住在剑桥好友游復熙、季光容夫妇家,他们有计划的带我各处看看,也买了一些小孩儿书。看到这只思想猫参观莎士比亚的故居,觉得她比我强,我出版了两本有关莎士比亚的作品,却没得一睹莎氏故居哪!书是用注音排的字大清楚,最适合我这老人猫,本来嘛!老人就是小孩儿!北平有句俗话形容老人说:“老小!老小!”就是这意思。

    我的床头书,光是每个月的都写不尽,看看字数多,暂且停笔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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